Home 名家專欄 宋曉亮 鐵樹開花 歷險簽證

YP

美南集團簡介



Get the Flash Player to see this player.

Introduction of Southern News Group

美南國際電視 節目簡介

美南電視國際廣告製作簡介

Google AD

鐵樹開花 歷險簽證 打印 E-mail
There are no translations available.

鐵樹開花    歷險簽證   
宋曉亮

西元1986年9月30日,生死存亡的9月30日。
東方發白了,丈夫拍著昨晚數出來的1000元人民幣:“平時老怕花錢,今個兒這1000塊要是能花出去了,咱就有救兒了!”
我心空腿沉地跟在他的身後,剛走出西斜街,一輛2路無軌電車就停在了幾步之隔的站牌下。
“快跑!”丈夫喊。
我抓著兒子氣喘吁吁地撲到了車前,不早不晚,車門剛關。
我踮起腳尖大聲喊:“師傅,您行行好,請把前門打開,我們有急事!求您了!”
吱一聲,車門打開了。我揪著兒子,邊往車上沖邊釋放著滿心感激:“謝謝師傅!謝謝師傅!”
下2路倒10路汽車,等趕到秀水東街的美駐華領館前,那方的候簽“長龍”已是見首不見尾。
9點一到,丈夫拿著借來的三份名額,和一大打子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辦下來的,馬上就要過期的公證書,理不直氣不壯地把我們娘倆領到辦理移民簽證的門口時,一位年輕的女士抬眼即問:
“你們還真來了?”
不用猜,發問者就是那位肯借名額的她了。我湊近唯一的“熟人”,悄聲問道:“共青團員能去美國嗎?”
“有的能,有的不能。”她雙眉驟鎖:“你是團員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們若拿不到簽證千萬別鬧騰,不叫到你們的名字也別隨便站起來瞎打聽。”她神情嚴肅地瞪著我丈夫。
記住了她的話,我們三人木偶般地坐在大廳的最後一排,一直苦候到中午12點,眼巴巴地看著工作人員都要午休了,也沒人叫我們。
一位男辦事員把關上的窗戶又打開了:“同志,我們要關門了,請到外面去等。”
“我們什麼時候能再回來?”丈夫急切切。
“下午一點。”
“走,咱吃點東西去。”丈夫領著兒子,拽著我。
吃東西?五腹六臟已被恐慌和緊張塞得滿滿的,就連一滴水也難穿其縫啦!他父子倆比我好,一人吃了一個煎餅卷雞蛋。
60分鐘的時間不算長,可熬過這60分鐘,等待我們的將會是什麼?
“吳博洲,把你們的材料拿過來!”先前那位男辦事員探著腦袋喊。
“媽,可好了,可輪到咱們了!”兒子高興地直往我身邊擠。
是啊,雖說一屋子人就剩下我們沒動過地方了,可他這一喊吳博洲,那三份名額不就自動生效了嗎?
“吳博洲,你這事兒,我瞧著夠嗆啊!”男辦事員邊說邊搖頭。
丈夫咽了口唾沫:“怎麼啦?”
“我也說不上來。”
“是材料不夠?”
“也不是。”他唉了一聲:“成事在天吧!”他放下材料:“你先交上申請費,有什麼話,一會兒再說。”
“慢著!”一位衣著時髦,態度傲慢的年輕姑娘突然出現了。她不屑任何地扯過材料冷冷地掃了幾眼:“沒有簽證名額,沒人接受你們的申請,你哪來的資格去交簽證費!”
“沒有名額幹嗎還通知人家來呀?”
“沒有名額哪兒來的那一大堆表格呀?”
“就是!”
“......”
欻地,屋子裡的男女老少全都圍了過來。
說什麼呢,說10天前我丈夫來領館打探消息時,上述的那位“熟人”告訴他,所申請的第六優先其停辦時間就在今夜12點;說“熟人”見我丈夫急得直犯暈,就借給他三份名額,要我們30號來這兒撞大運___萬一有今天該來的,而因故沒來,我們就.......不說了,若都照實說了,怕是連耗這兒的面子都沒有啦!
坐這兒耗什麼呢?大概是想耗出個人間奇跡來?
“往美國移民局打的電話怎麼還沒動靜呀?都等了1個半鐘頭了,也不知道吳博洲的簽證名額能不能批下來!”
“都快3點了,5點以前不回話,就全完了!”
按美國東海岸的時間,那邊該是淩晨3點哪!往移民局打電話?丈夫說美國移民局是十足的大鍋飯機構,深更半夜有人上班嗎?沒人上班,還打的哪門子電話呀?辦事員們在等電話?這麼說,我們又有救兒了?
“吳博洲的拒絕信給他了嗎?”
“沒有,等聽完回話再說。”
拒絕信,拒絕信,拒絕信!此刻的它,猶如一塊見棱見角的大石頭,砰地一聲,砸裂顱骨,直落胸間。它,裹著我的腦漿,黏著我的心血,在體內下墜......沒有痛感,只覺得,我一家三口,六隻腳,在同一時刻,全都踩在了生命的懸崖上。
百天前,丈夫從美國回來了。他一落腳北京,認識我的人都說,亮子苦撐四年,總算熬出頭了!
四年,在丈夫隻身赴美闖天下的四年間,我仿佛掉進了暗無天日的地窖裡。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空洞裡,我忍受著孤獨和無助的啃嚼。我想爬出去,可摸不到它邊緣,找不到它的出口。我不能爛在裡面,我得為丈夫帶好孩子,照顧好他的老娘和我自己的老父親。
我是“黑人”,兒子就一定得是“黑人”,就因我倆都是“黑人”,我則不能讓任何人從我臉上發現一絲惆悵的痕跡。天一亮,我必須要談笑風生地支撐到日落西山。死撐活撐,其全部目的:不想讓愛我的人知道我心底的苦,更不想讓那些曾恥笑我嫁給“黑幫”的人,找到半點兒幸災樂禍的機會。 
我熬出來了?!熬出來的定義:就是拒絕信一旦接過,不光是我們娘倆就此求生無望,丈夫更是無路可走。美國回不去了,北京京劇院焉能收留一個離隊四載不歸之人! 
我無言,我呐喊,祖國呀,親娘!在龍的土地上,只要你肯接納我們母子——兩個正宗的龍傳人,這輩子,下輩子,我決不離您半步!或許,心底的悲鳴被上蒼聽到了。就在4點40分左右,辦事員們又嘰嘰喳喳地議論開來。
“哎,吳博洲的事有救了!美國那邊來電話了!”
“說什麼來著?”
“他們的簽證名額批下來了!”
“真的!”
衣著時髦者把身子歪在窗口前:“吳博洲,跟我到裡屋去!”
“快走哇,那女人叫你們哪!”
“動作慢了,她一火兒,你們的事就算告吹了!”
“這人特利害,咱們的生殺大權全都操縱在她的掌中啊!”
在周圍同胞的提醒與催促下,我剛一欠身,“那女人”已傲慢在我的視線裡。
她,威風凜凜,盛氣淩人。她,是一個會說英文的龍傳人。沒見面時就聽人說:“那個管移民簽證的女人特別凶!她一見到大陸人就氣不打一處來,說起話來刁鑽刻薄,若是沒有點兒膽子,能讓她嚇個半死兒!”
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上午,她在審問來自四川的兩姐弟時,我耳聞目睹了。
“說,快說!你父親同時和幾個女人結過婚!有幾個女人同時生過你們!”
那姐弟倆都帶有濃重的四川口音,一害怕,一著急,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她,雙拳捶案,雙眼圓睜:“滾!快給我滾出去!從今往後,我再也不要見到你們啦!”
丈夫的名字被她點到了,跟她面對面,馬上!
媽生前常說:“咱缺理的不做,害人的不幹,就是刀摁在脖子上也不用怕。”
我怕她,從心裡怕她。她沒刀沒槍,我不缺理沒害人,但坐在她的面]前,我如同在押犯。
她板著臉,七竅生煙地對我們講了幾句簽證須知,又帶領我們舉手宣誓:“在領事發問時,我若有半句謊言,將永生不得踏進美國......”
她坐下了。率先接受審問的當然是我家戶主吳博洲。他對答如流,無任何差錯。護照、公證書和在美國的報稅情況也完全符合要求。
她把兩道刺寒的目光眼對準了我:“你加入過共青團?”
“加入過,因年齡大了,早就退了。”我努力地讓自己鎮靜著。
“你為什麼要加入共青團?”
“我想做個好青年。”
“你是否參加過反美活動?”
“沒有,一次都沒有。”
她把臉轉向了兒子,草草地問了幾句,就把我們的材料合上了。
不緊張了,勝券在握的興奮頓湧心頭。我以為我們已獲准了。誰知她在抬頭的同時,已把長臉給拉橫了。
她目光鹹辣地瞄著博洲的眼:“老實告訴我,你是不是共產黨員?”
“不是!”
“不是黨員,80年你為什麼能到去美國演出?”
“是憑本事選上的。”
“你的劇團對你這麼好,你為什麼不加入共產黨?”
“我從來沒想過。”
“是真的嗎?”
“我為什麼要騙你?”
“為了去美國呀。”
“你若不信,可以到北京京劇院一團去外調我。”
她不問了。她極其煩燥把我們的材料往手邊一推:“你們先出去吧!”
從她屋裡出來的人,有哭的,有笑的,唯獨我們是哭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
“還讓咱們在這兒等嗎?”我悄聲問丈夫。
“誰知道呢,先坐這試試吧。”
“吳博洲,你的簽證問題,等另外一位領事再和你接著談。”
在四川姐弟遭斥的視窗前,衣著時髦者探著身子沖丈夫喊了一嗓子,即背包走人了。
裡屋就剩下兩個女辦事員,外屋只有我們仨。她二人呢,一個托著下巴在閉目養神;另一個在對著小鏡梳頭哪。丈夫和我大眼兒瞪小眼兒地幹坐著;兒子在用碎紙擦他那只手。那只因早上按指紋而沾了好多黑墨,現已被汗水沖得發白的右手。
“幾點了?”養神的問。
“說話就6點了。”梳頭的答。
“往年,中午咱就放假了。可今個兒......”養神者搖頭。
“忍著點兒吧,外屋那三個不走,咱也甭想動窩兒啦!”梳頭的抻著脖子往外屋瞧了一眼,沒再說什麼。
“領事好!”兩位女辦事員急忙正襟危坐。
“好、好,你們辛苦了!這麼晚還沒下班。”
猛抬頭,一位身材高大,滿臉盡是絡腮鬍子的中年男子已霍然眼前。
空氣靜止了,呼吸靜止了,我的自控能力也完全徹底地靜止了。一切的一切全都交給了本能與下意識。唯一清醒的:死活由他了。
他走到外屋,在距離我們有五步之隔的地方停住了。他來回地打量我們這三個孤零零的等待者。他看夠了,便回頭進裡屋了。
不會兒工夫,他又出來了,又停在了原來的地方,又和先前一樣地看我們。他把人看得直發毛。
他說話了,突然間!
“你是吳博洲?”
“我是。”丈夫趕緊站了起來。
我們娘倆也不自覺地站了起來,不轉眼珠兒地瞅著,瞅著這位能主宰我們生死存亡的“大鬍子”。
“你們坐下,吳博洲跟我來。”
他倆一轉身,我就悄聲逼兒子:“你快跟過去,聽聽他都問你爸什麼。”
“媽,咱倆一塊兒去。”
“不行,媽的兩條腿,快成麵條兒了。”
“我扶著您?”
“扶著也不行。”
“那我走了,您別著急,我跟著就回來。”
兒子一起身,希望與絕望就聯手撕我扯我。我掙扎其中,攀爬著,下陷著,下陷著,攀爬著......

我把兒子盼回來了。他把嘴捅進了我的耳朵裡。
“那人問我爸為什麼不入黨。”
“你爸說什麼?”
“說他出身不好,還說他下過幹校,還種過地。”
“那人說什麼?”
“他說放下過的人怎麼還能出國?爸說不是放下,是下放。那人聽後哈哈笑。”
“他們還說了些什麼?”
“我爸告訴他,文化大革命結束後,再選人出國,原則上都得業務過硬,可這種人差不多都下放過。”
“你爸說得特在理兒。”
“我爸還跟他聊京劇,聊梅蘭芳、馬連良。”兒子剛一直腰,跟著又彎了下來:“媽,我忘告訴您了,我爸也笑了。”
“你沒聽錯?是你爸笑,還是那人笑?”
“先是那人笑,後是我爸笑。”
丈夫笑了......
“媽,我爸回來了!”
“大鬍子”也跟過來了。他又回來相我們的面。相啊相,相了好一會兒,又轉身走了。
“批了沒有?”我耳語丈夫。
“沒有。”他聲音低沉。
“吳博洲,恭喜你呀!你們的簽證獲准了!”
暈啦!暈啦!連恭喜二字都不知是出自何人之口啊!
那個梳頭的姑娘把臉轉過來了:“真替你們高興!你們是第六優先停辦前,最後的獲准者!”
一天了,我都沒下心思看看人家孩子的長相兒,這會兒工夫才留神了。圓頭兒,圓眼,圓下巴,她是那麼的陽光,那麼的美麗,那麼的招人喜歡。
“去交申請費吧!”‘大鬍子’在微笑中揮手示意。
“好!”我們三人竟異口同聲了。
錢花出去了,終於花出去了!
“來,快給你們辦手續吧!”‘養神者’滿臉是笑地準備著。
“明天放假,你們再什麼時候開門兒?”我問。
“10月3號上午9點。”‘梳頭的’答。
“已經耽誤你們一下午了,快回家吧,我們3號再回來辦行不?”
“沒問題!”‘大鬍子’一口允下。
“那太謝謝您啦!”‘養神的’沖我拱手。
“您心眼兒真好!”‘梳頭的’面曝感激。
“3號見!”‘大鬍子’說。
走出領事館,兒子扯我一把:“媽,您餓不?從早上7點到晚上7點,整整12個鐘頭,您連口水都喝哪!”
“這可是媽的空前絕後哇!”我裂嘴大笑。
我一手牽著兒子,一手挽著丈夫,我們三人從建國門外徑直走回了西斜街。其間約15華里。
夜,是這樣熬過的!
 
456.jpg

2010 Washington Chinese News 華盛頓新聞

301-984-8988(O) 301-984-8806(F) news@wchns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