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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香亭書齋專欄」 談「仁者無敵」中的這個「敵」字 江曦民
「仁者無敵」這句話,出自「孟子—梁惠王上篇」,為孟子勸導梁惠王施行仁政的最後結束語。因為公元前三四一年(周顯王二十八年),魏國的當政者梁惠王,命大將龐涓率軍去攻打韓國。不料韓國向齊國求救,齊國乃以田忌為大將,孫臏為軍師,起兵伐魏救韓,兩軍戰於馬陵(今河北大名,一說在今山東莘縣),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「馬陵之戰」。軍師孫臏以「減灶策略」,誘敵追擊,魏軍中伏大敗,龐涓和魏太子申均被擒。馬陵之役戰敗後,魏國國勢日衰,不久又西敗於秦,南辱於楚,失去了十五個縣和八邑。梁惠王深以為恥,希望能替全國死難者復仇雪恥,便向孟子討教。結果,他只得到「仁者無敵」四個字。
孟子勸梁惠王行仁政的一段話,非常輕鬆巧妙,在此節譯如下:孟子回答說:「在任何方圓百里的小國,都可以在自己的國土上推行王道,大王如果肯對百姓施行仁政,減免刑罰,少收賦稅,提倡精耕細作,使健壯的青年利用閒暇時間,加強孝親、敬兄、忠誠、守信的道德修養;做到在家能侍奉父兄,外出能尊長敬上,這樣,即使是手裡拿著木制的棍棒,也可以跟擁有堅實盔甲和鋒利武器的秦楚軍隊,互相對抗。」孟子最後說:「有道是『實行仁政者無敵於天下』。請大王不要再猶豫徘徊吧!」可知「仁者無敵」中的「敵」字,是孟子在這句話中非常含蓄的字眼,往往會被世人誤解。
有人認為「仁者無敵」虛無荒謬,所謂仁義遠不如刀槍棍棒管用。而相信「仁者無敵」鬼話的人,大都成了無謂犧牲的可憐蟲。所謂「仁者無敵」,祇是軟弱的仁者,聊以自慰的狂語。又有人以為孔子的弟子七十二人,個個都是「仁者」,但他們不僅沒有做到「無敵」,反而個個都令人憐憫;更有人舉出「君子死而冠不免」的子路為例,笑他被政敵攻擊時,只顧帽子不顧命。於是認為一個對自己的生命都不能負責的「仁者」,怎麼去叫別人效仿自己呢?又憑什麼「無敵」?
以上這些意見,如把「仁者無敵」解釋為「仁者無敵人」的話,所講都很有道理。可惜,「仁者無敵」中的這個「敵」字,指的不是「敵人」;而是「抵敵」,它作動詞解,即抵抗的意思。換句話說,「仁者無敵」不是說行仁者沒有敵人;而是說「仁者」內心沒有敵對的念頭,跟一切人或事都和睦相處,與人和諧,不相對立,不生矛盾。人人都如此,社會自然安寧,世界大同之理想方可實現。
其次,應該在此一提的,就是孔子的七十二弟子,並非個個都是「仁者」。「史記」上說:「孔子以詩書禮樂教,弟子蓋三千焉;身通六藝者,七十有二人」。司馬遷只說「七十有二人」,未說「七十二賢人」。可知這七十二弟子只是身通六藝;而非全是仁者。因為孔子是「有教無類」的,對於收納門徒,並不太嚴格,而對其中的少數弟子,始終未能教育成功。所以孔子在「述而篇」上說: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」,當世凡願來就學者,無不收容;甚至難與言的互鄉童子,以及空空如也的鄙夫,他也願意垂教,何怪孔門人多品雜呢?尤其是質勝於文的子路,野性不訓,逞強好鬥,不通機變,「不知可其可,不可其不可」,對師長尚不免陵暴,最使孔子感到失望,以致死于孔悝之難。子路的死並非死於行仁。相反地,正是因為他未能做到「仁」。因為「克已複禮為仁」,所謂「仁者」應做到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」。至於子路的孔悝殉難,孔子早已料到的,他說:「若由也,不得其死然!」子路果真不得其死。當他要去死難時,雖經同學和同僚勸其不必,他仍萬牛莫挽,向死地走,無視「非禮勿動」之訓戒。此事在「左傳」中有詳細之記載,限於篇幅,不便多談。
歸根結蒂,「仁者無敵」一語之所以被人誤解,其關鍵在於古文(俗稱文言文)中「虛詞」的語法之困擾。所謂語法,指的是語言的結構方式。「虛詞」在古文語法中,起著甚為重要之作用。「仁者無敵」中的「者」字,便是一個「虛詞」。「者」字是結構助詞,它經常與動詞或形容詞組成名詞性的結構。一般把「者」譯成「的」或「的人」;如果把「者」放在句末,就等於白話文「似的」之意,則成為語氣助詞。以「仁者無敵」中的敵字而言,它的「詞性」是以動詞為准,而不可採用名詞。而敵字的動詞之意為「抵抗」,那麼,「無敵」就是不去與人相對抗,或是相對立,如此才能算是仁者。再如「論語雍也篇」的「仁者壽」,「仁者靜」,以及「仁者先難而後獲」等語法;凡在「者」字後邊的動詞或形容詞,都是用來界說一個「仁」的。由此可見,「虛詞」之研究,為學習古文時,不可或缺的一大課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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