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府人物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女孩男孩一樣好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吳崇蘭

        我國自古以來，因為男孩為傳宗接代子嗣的觀念，造成了男尊女卑，以及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萬金千金，男女不平等的陋規，以致或則埋沒許多才女，或者剝奪了殘害了許多尚未出生，或剛出生女嬰的生命。造成歷代以來天怒人怨、殘酷不人道的無形災難與世界損失。其實男孩女孩都一樣好，他們各佔半邊天，應該互相幫襯，共同求發展，才能使人類延續，世界美滿幸福。唐明皇寵愛楊貴妃，使得楊家一門皆貴不可言，「遂使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」的思想轉變，全靠男人的權勢寵愛，說起來還是男重女輕，不值得一談。

        我現在要說的典型女子，讓為人父母知道﹕男孩會做的，女孩都會做，而男孩做不到的，女孩都能做到，女孩且能做到更好，可以證明「養兒防老」，「養女」也一樣可以「防老」。華府的英惠奇，曾任職喬治亞王子郡公立地方圖書館館長多年，退休後，即專心奉養她的老父老母。她父親英占敖在海空軍服役，後以空軍上校退伍，他與他夫人于素云，都是遜清皇族貴胄，一位屬於正黃旗，另一位屬正藍旗，且「英」之一姓，為清初五位鐵帽子親王之一的姓，是正牌的愛新覺羅貴族。

        他們退休後，即與獨身的英惠奇定居華府。英母生有七女三男，除一位夭折外，其餘都吃母奶長大。長大之後雖各分東西，成家立業，但對父母都很孝順，因父母定居華府，他們每年都會攜兒帶女，在華府舉行大餐會拜見父母。那時人人有獻禮，也人人有娛親表演，真是熱滾滾，鬧騰騰，無比歡樂。

         英府有長壽基因，英父活到一O二歲高壽棄世，英母淡泊樂觀，現已一 O三歲，仍然耳聰目明，且能推著兩輪助行器行走。英惠奇的家，高大寬暢，一塵不染，樓下客餐廳及廚房，都植有盆花，現在正是開花的季節。這些盆花，葉子肥厚鮮嫩，可以捏得出水來，花亦奇麗碩大，這都是主人精心培育的結果。有一盆開著三辮蘭花的盆栽，據說是英父當年回東北老家探親時，偷帶回來的一個小根，如今已成茂密盆栽，為他們思鄉念父的重要紀念品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 英惠奇姐弟兄妹都有藝術細胞。他們除了謀生的專業工作之外，都有繪畫、書法、寫作、歌唱、彈琴等特長，客廳的壁上，就掛有大姐所繪的花卉，二姐的人物畫。英惠奇的蘭菊和書法，她也會寫作。自從她父親去世後，她覺得母親太寂寞，從此便以母親于姓為于琪筆名寫作，父親在日，她不敢改姓，怕父親不樂意。其實，她的孝行一定深獲父心，只是父親沒有想到吧了。

        客廳的一個大電視可以播放各個電台節目，上面的字幕特別大，使老人看起來清楚不費事。靠著電視壁沿，站著一列各式填充小猴子。另外還有大小不一，形狀各異的更大的填充猴子，散放在窗台沙發等處。原來英母生肖屬猴，這些都是小輩們在她生日時贈送。小猴子傍邊還有三個雕像，正是滿清盛世的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位帝像。

        由於房子寬大高敞，雖然有許多壁飾台飾，一點也不顯得擁擠，正如壁上所掛的「琴韻書聲」條軸所說，處處顯得雅致詩意，餐廳放著可坐十二人，桌心有小轉台的大圓桌，桌上鋪著桌布，轉台上有一瓶粉色的芍藥，古色古香，縱然平時只有她們母女二人用餐，但愛新覺羅氏的王族氣魄不改。

        樓上除書房、電腦房外，尚有三間寬大臥房。這些房間，當初都經特別設計，人在臥房睡覺、工作，走廊上人來人往絕對看不見房內的人，所以儘管打開門睡覺，仍可保持自己的隱私。樓梯下面有一張靠背木椅，人坐在椅子上，像坐飛機、坐汽車一樣繫好安全帶，然後用手按椅子邊的按鈕，椅子便會沿著樓梯的一個邊緣冉冉上升到樓梯上，下耬也一樣方便，這是英惠奇特別為老母親上下樓梯設計的交通工具。而耬上樓下清一色全是米黃色地毯。真正是一塵不染，滿目清爽，置身其間，竟是到了人間天堂。

        一O三歲的英母，中等身材，瘦削玲瓏，皮膚白嫩，粗看不見皺紋，說話時一口貝齒，坐在沙發上，一眼望去，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人兒。後來才知道她的牙齒全是假牙，已經用了數十年。想來長壽之道，也是有各種因素形成的，能有咀嚼的牙齒，也是重要因素之一。她是一位幽默風趣詩意的老人。英惠奇給她倒杯咖啡，她便會想起美酒加咖啡的歌詞，送她一小杯酒，她便想起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詩。她慈祥和藹，也很獨立，有朋友請英惠奇應酬吃飯。英惠奇只要做好了吃的東西，她自己會熱了吃，還能囑咐女兒別掛念，務必要快快樂樂享受，儘興而返。英惠奇也常會帶著老母外出逛街或吃飯，這一O三歲的老母，不是包袱，不是麻煩，卻是世間難得有人擁有的幸福。

        包括那一位早喪的弟弟，他們十個姐妹兄弟，精誠團結，感情融洽。曾經有一位兄弟回大陸時，專門去一個石雕工廠，要他們挑選一塊上好石材，給劃分十塊一式的石頭，每塊石頭雕刻一位手足的名字，帶回家來作紀念，這表示他們雖然是十個人，卻來自一塊凝聚的石頭，不分你我。我看過這長約五寸，四分之一豆腐乾大小面上，分別雕刻著﹕賓、連、昆、奇、容、蘭、鐵、凱、俊、瑋十個字。這十方印章，全帶有一些紅絲的淡咖啡色，光潤有如玉石，可愛極了。這來自一塊石頭的印章，它們所代表的意義，正有如趙孟頫夫人管道昇「你儂我儂」詞一樣，情深義重，可說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        當天，我也見到了英惠奇的大姐英惠賓，與其夫婿孟廣志。孟廣志，今年八十六歲，早年在學校任教，後來轉業從商，其妻則在美國一銀行駐台分公司任會計，後來又回美工作，也都早已退休。今年八月，英府將在黃石公園舉行大餐會，屆時散居美國各地的英氏家族，都將前來歡聚，對著這六十餘口同堂五代，這位一O三歲的王母娘娘，不知道要怎麼高興呢！這應該是今世難得一見的盛世，真令人愛煞、羨煞。

        在華府近郊巴的摩的邱凱雲，也是一個美國圖書館的主管，和英惠奇是如姐妹的同行。邱父邱昌渭曾是李宗仁任代總統時代的高官，母親周淑清，為早年中國第一批出國的女留學生，婚後養育肖雲、凱雲兩姐妹，肖雲家居舊金山，凱雲則定居保的摩，一直獨身。父親去世後，母親即與凱雲一起生活，凱雲是一位有主見、有魄力的女子，待人熱心真誠、爽快。她自購屋前院鋤草，後院種菜，都親力親為。一日三餐，老母親也喜歡入廚，烹飪顯身手。她們母女倆生活簡單，淡泊無求，平時說說笑笑，是母女又像朋友，其間有說不盡的樂趣。

        肖雲姐則一年兩季來看母親。初時老母親還兩邊居住，後來年歲大了，就不再來往跋涉。當肖雲來華府探視老媽時，她們姐妹便會邀請附近所有親友聚會。而每年老母的生日，更會在餐廳大大熱鬧一番，老母親一直快樂活到一O三歲，無疾而終，遺願將所有積蓄奠儀捐贈給她在美國留學的母校。她的一生在女兒細心的照料下快樂無憾。

        在紐約我也知道有個好女兒。她是上世紀二O年代從事文藝工作的資深老作家王平陵先生的女兒王慧珍。王慧珍的母親生育了十三胎，存活者只有兩男三女，而一起同到臺灣的只有王慧珍及其弟王允昌、王允汶三姐弟。王慧珍是一個早慧的女孩。從小就聰明伶俐，且很早就以晶心筆名在文壇上顯露頭角，後又留學西班牙學習聲樂，與香港綱琴家金羽結為連理。先是王母中風癱瘓，王父心中焦急，又因照料妻子勞累，竟因心肌毛病去世。王父去世後，王慧珍便將中風老母及幼弟帶在身邊，照顧母、弟，無微不至。她為了照顧母親，不惜辭去有前途的外交生涯，並放棄寫作，攜帶母、弟到紐約從事房地產經紀工作，並購置華屋。其夫婿則以教授鋼琴為業，兩人一起輪流推著侍奉中風老母坐的輪椅，在家中後院即可享受清風麗陽，聽蟲鳴鳥叫，看綠葉繁花。

        王慧珍的母親直到九十八歲歸天，她的小弟成年後仍受她照顧，那所華屋的分期付款，一直是她沉重的負擔，如今母親去世，想出售另換小屋，卻因美國經濟不景氣，房價暴跌，也只好苦撐著不退休，以致無法重拾舊筆。

        以上三位孝親女子，都是有能力的女強人，可見父母不要歧視女孩，給她們同樣受教育的機會，一樣能培育出類拔萃的傑出人才，且養女防老並不遜色啊！